
2014年香港,戴耀廷宣佈佔中啟動當天,他說,學生永遠走在抗爭的最前線。
12年後,法國的學生也走在抗爭的最前線,還沒有結束。
2026年9月21日,巴黎近郊一所中學的學生因教師長期空缺而發起堵校行動。短短十多天,原本局部的抗議迅速蔓延至全國。到10月6日,法國出現規模最大的全國性中學生示威,學生、教師和家長一起走上街頭,工會加入,數以百計的學校受到影響,暴力衝突爆發。
表面看,這是一場教育問題引發的抗議。
沒有足夠的老師、課室太擁擠、校舍老舊、教師缺席無人代課、升學制度造成巨大壓力……非常具體的問題。
恐怕不能低估這場運動真正值得民主社會注意的地方。
因為問題可能根本不是:法國學生為甚麼上街?
而是:下一個會是哪一個國家的學生?
這場運動沒有一個非常鮮明的政治口號作為起點。
他們沒有黃之鋒,沒有戴耀廷,甚至沒有一開始便由政黨或大型學生組織發動。
最初只是學生對自己的日常生活感到不滿:老師沒有出現、課室太擠、校舍失修、課程過度繁重,以及對升學和未來的焦慮。由巴黎近郊的一所中學開始,十天之內便擴散至全國。學生提出的要求看似零散,但背後其實存在一個共同問題:他們開始懷疑,教育制度是否仍然能夠兌現「努力讀書便可以得到較好未來」這個民主社會長久以來對下一代的承諾。
當年輕人只是要求多一位老師,政府可以增加一位老師。
當他們要求修理廁所,政府可以撥款。
但是,當一整代年輕人開始問:
「這個社會,究竟還有沒有能力給我們一個可以相信的未來?」
事情便完全不同了。
真正危險的是:年輕人覺得政府不聽;政府說沒有錢;議會互相否決;地方政府說這不是我的責任;官僚機構說正在研究;
最後所有人都告訴他:「我們理解你的問題,但是現在做不到。」
「政府不能解決問題」慢慢變成:「這個制度根本不會解決我的問題。」
這也是法國事件與一般學生示威最不同的地方。
法國政府並不是不知道教育系統出了問題,總理已承諾處理教師代課不足及校舍維修等問題。
但政府同時面對嚴重的財政壓力,學生提出的很多要求,本質上都是需要長期投入公共資源才能解決的結構性問題。
如果問題只是「政府不願意花錢」,政治上還有討價還價的空間。
但如果問題變成:政府想解決,但國庫已經沒有足夠能力同時滿足所有人的要求,民主政治便進入一個非常困難的區域,因為人民的要求可以無限增加,國家的財政能力卻不是無限的。
因此,真正值得其他民主國家問的問題不是:「法國為甚麼會出現學生暴動?」
而是:「我們自己的年輕人,是否正在累積同樣的情緒?」
條件並不需要完全相同。
一個國家可能是教育,另一個可能是住房,第三個可能是醫療,第四個可能是失業,第五個可能是高等教育債務,第六個可能是人工智能正在改變年輕人對職業前景的想像。
年輕人付出的成本越來越高,而對未來的控制能力越來越低。
就在法國學生堵校的同一時期,西班牙也正在經歷一場由住房問題引發的大規模社會動員。
一名87歲婦人被逐出居住七十多年的馬德里住所後,引發全國性抗議。9月底,約3萬人走上馬德里街頭,抗議高昂租金及住房短缺。
路透社報道,西班牙18至34歲人口中,超過一半仍與父母同住或依靠父母支付生活費;房價增長速度遠高於工資,住房短缺預計到2028年可能超過100萬套。
這不是學生要求增加課室資源。
但它同樣涉及一個問題:「我努力工作,究竟甚麼時候才能開始自己的生活?」
在韓國,住房、教育、就業以及高度競爭的社會環境長期形成巨大的青年壓力。總統李在明的民望下降至較低水平,住房政策及其他政治問題是民眾不滿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這並不意味著韓國即將出現法國式學生示威,大規模社會運動往往不是可以提前宣布的。
它通常需要一個「火花」:一宗校舍事故;一次突然加費;一項令人憤怒的政策;一宗司法事件;一場高調的驅逐;甚至只是一段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的手機影片。
真正決定事情會不會爆發的,不只是那一件事,而是社會水庫裡原本已經積了多少水。
下一場不知在哪一國的大型青年抗議,未必會從校園開始。
它可能從房屋開始、可能從大學學費開始、可能從AI取代工作開始、可能從一項削減公共服務的預算開始、可能從一宗年輕人認為極不公平的司法事件開始、甚至可能從一個看似與政治完全無關的事件開始。
但如果事件同時觸碰三件事情:「我的生活正在變差。」「我的未來正在變窄。」「政府知道,但似乎沒有能力改變。」
那麼,一件小事便可能突然變成一場大事。
當公共服務惡化、住房價格上升、醫療輪候時間增加、教育資源下降,而政府又不斷告訴人民「國家沒有足夠財政空間」時,受影響的不一定只是最貧窮的人。
中產階級的下一代同樣會受到影響。
父母可以暫時幫子女付房租,可以補習,可以支付私人醫療,可以把孩子送到較好的學校。
但如果整個社會的公共制度持續失去功能,中產家庭最終也會發現:私人財富只能買一個人的安全,不能購買一個正常運作的社會。
不應該只問:「學生為甚麼這麼激進?」
更應該問:「為甚麼一群十多歲的孩子,會覺得自己必須走上街頭,才能讓政府聽見他們?」
答案其實沒有人知道,也不應該輕率地替任何國家貼上「下一個法國」的標籤。
真正需要預測的,不是哪一個國家下一個爆發。
真正需要預防的,是為甚麼越來越多民主社會開始具備爆發的條件。
如果一個年輕人仍然相信公平、自由、機會和平等,卻發現制度一次又一次無法給他這些東西,他可能就會走上街頭。
這也許才是法國學生運動真正值得全世界看的地方。
當下一代要求一個更好的未來,而政府回答「我們沒有錢」時,民主制度還剩下甚麼方法,可以讓兩者重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?
如果這個問題沒有答案,那麼下一場大規模學生示威究竟發生在哪裡,或許只是時間和一個偶然事件的問題。
我們還有沒有足夠時間,在它爆發以前,先聽見下一代的聲音?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