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屆世界盃四強,兩支歐洲傳統勁旅同時倒下。
法國不敵西班牙;英格蘭敗給阿根廷。
冠軍夢,同一天終結。
然而,命運並沒有讓他們就此離開世界盃。
相反,它安排了另一場耐人尋味的比賽。
——季軍戰。
這不是普通的季軍戰,因為站在球場兩端的,是兩個鬥了將近一千年的老對手。
如果英格蘭對阿根廷,是四十三年前福克蘭戰爭留下的歷史記憶;那麼英格蘭對法國,則是一段跨越整個中世紀與近代歐洲的文明競逐。
有些恩怨,只需要四十年。
有些恩怨,卻延續了一千年。
一條海峽,隔不開兩個宿敵
英吉利海峽最窄處,只有三十多公里。這條海峽沒有把兩國分開,反而讓他們不斷相遇。
1066年,法國諾曼第公爵威廉率軍渡海,在黑斯廷斯戰役擊敗英格蘭國王哈羅德二世。
從此,英格蘭第一次由法國貴族統治。
今天英國法律、王室制度,以至大量英語詞彙,都深受諾曼法語影響。
有趣的是,征服英格蘭的「法國人」,其祖先其實也是維京人。
歷史總愛開玩笑,英格蘭曾擊退維京人,最後卻被維京人的法國後裔征服。
自此以後,兩國的命運便再也分不開。
百年戰爭,其實打了一百一十六年
1337年,英王愛德華三世聲稱擁有法國王位繼承權。
百年戰爭爆發。
這場戰爭,並不是連續打一百年,而是斷斷續續持續了一百一十六年。
阿金庫爾(Agincourt)戰役,英國長弓手把法國騎士射得潰不成軍,成為英國軍事史最輝煌的一頁。
而法國,也迎來一位改變歷史的少女。
貞德(Joan of Arc)。
她帶領法軍收復失地,重新凝聚法國民族意識。最後雖然被俘,遭英軍控制下的教會法庭判處火刑,但她卻成為法國民族精神的象徵。
英法之間,不只是土地之爭,更塑造了兩個民族的國家認同。
海上霸權,全球帝國
中世紀結束後,競爭沒有停止。只是戰場,由歐洲移向世界。
十八世紀,英法七年戰爭。
加拿大、印度、加勒比海、西非,幾乎所有殖民地,都有英法交鋒。
有人說,七年戰爭才是真正的「第一次世界大戰」。
因為世界各地都在交戰。
戰後,英國取得加拿大與印度的主導權,開始建立「日不落帝國」。
法國失去了大片殖民地,卻在日後支持美國獨立,間接改變世界歷史。
兩國一直在競爭,但也一直在互相塑造。
從滑鐵盧到敦克爾克
十九世紀,拿破崙崛起,整個歐洲再次陷入戰火。
1815年,滑鐵盧戰役,英國威靈頓公爵聯同普魯士,擊敗拿破崙。
法國帝國夢碎,英國成為十九世紀最強大的海上帝國。
然而,一百多年後,第二次世界大戰,角色再次改變。
1940年,德軍橫掃法國,英軍並沒有選擇袖手旁觀。敦克爾克大撤退中,數十萬英法官兵共同撤離。
1944年,盟軍又從諾曼第登陸,解放法國。昔日的宿敵,第一次真正成為戰友。
兩國用了近九百年,才學會站在同一條戰線。
今天的英法,仍然喜歡互相鬥嘴。
英國人笑法國人愛罷工,法國人笑英國菜難吃。
英國脫離歐盟後,雙方又在漁權、非法移民、小艇偷渡等問題上爭論不休。
足球,自然也成為民族自尊的一部分。
每逢世界盃、歐洲國家盃相遇,兩國媒體都喜歡翻出歷史。
英國報章會提起阿金庫爾,法國媒體會提起貞德。
球迷口中的玩笑,背後其實都是歷史記憶。
命運十分巧合。法國,被西班牙淘汰;英格蘭,被阿根廷擊敗。
兩支曾經統治世界的帝國,同時失去爭奪世界冠軍的資格。
現在,他們只能爭奪季軍。
有人說,季軍戰只是安慰獎,但如果對手是英法,就不是一場普通比賽。
它是一場跨越近千年的重逢。
一千年前,兩國爭的是王位;後來爭的是法蘭西;再後來爭的是加拿大、印度、埃及和整個海洋。
今天,他們爭的,只是一面世界盃季軍獎牌。
沒有長弓。
沒有火炮。
沒有戰艦。
沒有滑鐵盧。
只有一個足球。
歐洲歷史,充滿戰爭。英法歷史,更幾乎是一部戰爭史。
然而今天,當兩隊球員走進球場,他們代表的不是征服,而是競技。
勝方不會取得土地,敗方不會失去主權。
終場後,球員會交換球衣,球迷會一起離開球場,甚至在酒吧共同討論剛才那九十分鐘。
這或許正是歐洲七十多年和平最珍貴的成果。




